甜蜜的元代夏天

 阿子 文-----主要资料来自陈高华老师《文选》，《居家必用事类全集》，《饮膳正要》。舍儿别其实一年四季都在吃，也不限夏天，不过应景要写，所以就写了比较适合夏天的种类。    每年农历三月，是元代贵胄和大都商贾们迁移的时候。虽然大都生活富丽，物产丰富，但蒙古皇族们还是要回到上都开平（今内蒙锡林郭勒盟正蓝旗）避暑，在草原上的城池里度过整个夏天，直到接近秋分时候，才南下回大都。马可波罗就是在上都觐见的忽必烈，在他的记述中，皇族盛宴时，会有一个极大、装饰得极为富丽堂皇的饮料槽，里面分成几格，装着各种饮料，人们用装饰美丽的大“杓”随意舀出饮用。他注意得最多的当然是葡萄酒，其他的饮料具体都是什么，游记里并没有细说。    可以肯定，除了葡萄酒，应该还有马奶酒，可能还有白桦树汁。此三种饮料应该都颇为刺激——我喝过一次马奶酒，味道极其厚重，不擅饮之人第一次喝有被大锤砸脑袋的感觉。还有一种重要的饮料，陪伴皇族们度过夏日，就是舍儿别。拿元代的白话来翻译，舍儿别就是解渴水，乃是彼时极为重要的饮料，最开始只有皇家享用，乃是“岁贡”的固定组成部分，光是镇江每年就要进攻四十瓶。    舍儿别进到宫廷，尤其是上都，是一段漫长的路程。元代的诗人吴莱《岭南宜濛子解渴歌》的前四句这样写道，“广州园官进渴水，天风夏熟宜濛子。夏花酝作甘露浆，南园烹成赤龙髓”。宜濛子经过诸多学者们的考证，就是如今所称的柠檬。坐在草原中央的大城里，喝柠檬水，蒙古贵族们的生活现在看起来都还是非常洋派的。而从广东到内蒙，这段路程就算在现在，也是颇为可观的距离，遥想那个年代，真可谓是豪奢了。    舍儿别的制造方法，是要用“煎”，各种水果、香料皆可以用来煎制，最后的成品大抵类似于今日之“秋梨膏”、“枇杷膏”。而这种制作方法之来由，又要回到那个其实比唐朝更加国际化的年代来考究。在元代宫廷里，制作舍儿别的部门头目有专门的官职，与“达鲁花赤”之类官名类似，叫做“舍儿别赤”。他们的职责就是前往幅员辽阔的元代帝国的南方，江南、广州、云南等地监制舍儿别。广东的“糖水”传统，不知是不是从那时候就开始了。元史大家陈高华曾经对这一官职有精深考证，他们除了四处南下监制舍儿别之外，还能代表朝廷出使到高丽之类地方颁布敕令。想想是一件有趣的事情，毕竟舍儿别赤理论上来说，是归后厨总管，但一样可以站到历史前台。    最早有据可查的一个舍儿别赤，可以追溯到成吉思汗年代，他的幼子拖雷生病，撒马尔干的也里可温医生撒必进献了自己煎制的舍儿别，于是被任命为舍儿别赤。此拖雷，就是那个后来因为金庸小说而深入人心的人。而撒必这个名字则没有被小说家看中，只能湮灭在历史大漠中，只在历史学家们翻故纸堆的时候才如绿洲般闪现一番。舍儿别赤这个职位，和元朝很多职位一样都可以世袭，撒必的外孙马•薛里吉思“亦精其法”，元世祖至元五年也入朝做了舍儿别赤。    也里可温这个充满异域风情的名字，是当时对基督教的统称，天主教与景教共享。元代朝廷里来自西域的人士甚多，还有传教士帮大汗制作大型火器。舍儿别这种物事，也并非撒必的独家发明，而是从波斯阿拉伯一路传来，波斯语里叫做sharabat。舍儿别乃是食医交汇的档口，将水果煎成膏饮用的思路，都是来自波斯一路的食疗理念，认为水果生食太寒湿，必须加热熬成汁膏才对人体好，就算是夏天，也不能直接生吃瓜果。加热的时候要加入大量砂糖，因为砂糖性温热，同时还要加入很多龙脑麝香檀香等等香料。制作的器皿也颇为讲究，木瓜舍儿别要用银器，杨梅舍儿别要用砂石器，林檎舍儿别熬的时候锅内要衬竹器。想来这甜蜜的饮料，在充斥了西征一路带回的各国佳丽的后宫，一定颇受欢迎吧。那时的元代宫廷里，甚至有来自法兰西的嫔妃，其他中亚西亚的女子更是不在话下。    糖对于舍儿别可能是最核心的内容。有一种香糖舍儿别，制法是“上等松糖一斤，水一盏半，藿香叶半钱，甘松一块，生姜十大片，同煎，以熟为度。滤净，磁器盛。入麝香绿豆许大一块，白檀末半两。夏月水水内沉，用之，极香美”。只有一盏半的水来熬一斤糖，加上这么多的香料，除了甜蜜，其他味道还真是难以想象。而其他的舍儿别也都要用糖来当家，五味子舍儿别，五十斤去皮去子之前的五味子，要配八斤砂糖。砂糖在元代还是颇为珍贵的物事，哪怕位极人臣如廉希宪，想要三斤砂糖做药引，也还力有不逮，需要元帝“特赐三斤”。    在饮品里加入那么多的香料也有些让人觉得新奇，宋元之时这些都叫做“香药”。宋朝人也酷爱这些，不过大多讲究“玩香”，最大的乐趣是把这些奇异香料杂糅相配做成香饼之类，放到香炉里，夏日在庭院里坐着，看看香烟袅袅，云气蒸腾，就觉得凉快了。而元代贵族则接受了来自波斯阿拉伯，颇为异域的饮食传统，直接把这些用来烧的香料放到饮品里熬来喝。清雅的宋代人泉下有知，恐怕会觉得匪夷所思。而用如此浓厚的饮品来消夏，也让人有些难以接受，大约上都天气凉爽，多么甜腻的饮品在后宫也饱受欢迎？难怪后来的中医认为此种饮品太过于收敛，并不适于日常饮用，到了明代，渐渐地也就销声匿迹了。朱元璋事事讲求俭朴，如此豪奢的享受想来应该是头几名被开刀的。    那个横跨欧亚的元帝国，如今我们想起来，已经有些陌生了。除了“弯弓射大雕”的苍茫之外，其实也有着马可波罗穿过一座又一座城池，最后看到的草原里那座美轮美奂的巨城里，如同波斯内廷一般的温香软玉的生活。基督徒们为大汗制作的，不光是攻城夺池使用的大炮，还有用磁器盏儿盛放的夏日饮料。也不知那过分甜蜜的生活，是不是最终让草原群雄黯然离开的原因呢？      for 礼志 杂志